虹のカケラ

イルゲネス -The Genetic Sodom ILEGENES-

原著：桑原水菜

翻译：okino_yuki

译者声明：
1、本翻译为个人兴趣爱好的产物，与桑原老师及Cobalt文库无关；仅供同好私下阅览，不欢迎转载，严禁用于商业用途；请大家尽可能购买原版书籍。
2、本作品中的人物均由外来语命名，翻译时采用音译，第一次出现时会注明原文；由有部分出自莎士比亚作品的人名，将同时注出英文。
3、桑原老师有喜欢用借假名的习惯，翻译时会尽可能使用原有汉字的意思，而将假名的翻译附加在后面的括号内。如「遺伝子工房(ファクトリー)」，翻译为“基因工房（Factory）”。

第1话

　　遍体鳞伤的年轻人闯入的时候，已经是杰克斯•拜恩（ジェイクィズ・バーン）的酒馆准备打烊的黎明时分。
　　“喂、小伙子。没事吧！”
　　像是被什么人追杀着。坐在阴暗的厨房入口，蜷缩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喘息着的银发年轻人，怎么看都尚未成年。扶他起来的时候，还被抓着手臂追问“你是不是杰克斯•拜恩”，凭借着透过门缝射入的光线，可以看到年轻人仰望着自己的眼睛。
　　（这瞳孔的颜色……）
　　极为罕见的青绿色偏光眼。随着观察角度的不同，虹膜在灰暗的蓝色和熠熠生辉的绿色之间变幻。不禁让人想起栖息在密林中的孔雀、它的尾毛中央那不吉利的眼状图案。
　　不可能、杰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孔雀眼（Mayura Eye）”？……这怎么可能！）
　　银发的年轻人自称，他的名字叫做“雷（レイ）”。

　　＊

　　黎明的天空渐渐变亮了。杰克经营的酒馆“HORATIO（ホレイシオ，哈姆雷特的好友）”也请走了那些喝到天亮的客人，变得空落落的。夜晚的味道却仍在密闭的店里飘荡。杰克让匿藏于此的雷坐在吧台边上，帮他处理伤口。
　　“混帐……、我从事反克隆人买卖活动的事情一定是露馅了。居然用电磁网来抓我，当我是野狗吗。”
　　“不，是因为你的瞳孔。”
　　“我的瞳孔？”
　　“你是从岛外来的可能不知道。你的瞳孔被叫做‘孔雀之瞳（Peacock Eye）’，拥有着极为罕见的颜色。在这个岛上，基因工房（Factory）的匠人们无论怎么尝试，至今仍无法制造它。你大概是被市场上的卖家们误认为哪来的新品种人造人了吧。”
　　如果抓到了说不定就能卖个天价，听杰克这么说，雷停下了卷着绷带的手嘲笑了起来：
　　“不愧是恶名昭著的‘诞生之岛（ILEGENES）’，傲慢的诸神的岛屿。”
　　“才不是什么神呢。大家都不过是以此谋生的普通人。只是，在这里只要有钱，什么样的生物都能设计出来。头发的颜色皮肤的颜色瞳孔的颜色都可以如您所愿。想要创造出金色的瞳孔青色的皮肤带着翅膀的人，也并非不可能。唯有孔雀之瞳、呐。”
　　嘛、喝吧。说着杰克递出一杯牛奶。雷却连看都不看，激动地用拳头捶打着吧台：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岛世界才变得不正常了。用金钱克隆出两百年前的电影女星，摆出一副那是自己的所有物的脸孔来使唤，一看到那些家伙我就觉得反胃。还谈什么生命伦理，他们根本就没有身为人的道德……这里是败类群集的腐败的岛屿！我就是为了破坏这个岛而来的。”
　　“喂喂，别说这么危险的话。”
　　“为了打倒这个岛的政府、为了亲手杀死元首冯•福丁布斯（フォン・フォーティンブラス。Fortinbras，《哈姆雷特》中的挪威王子）。”
　　杰克正在擦拭着酒杯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雷那充满斗志的眼神让他一时间呆住了。
　　“刚才、你说什么了……”
　　“我要暗杀国家元首冯•福丁布斯。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审视雷的神情，就可以发现他并不是在装腔作势……杰克一边认清对方的真意，一边故作镇定地继续开始擦拭酒杯。
　　“算了吧。这么轻率的行动，当心丢了自己的小命哦。”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为了净化这个腐败的岛屿，五年前发起了革命不是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调查过的。杰克斯•拜恩，五年前的‘血之圣诞节’事件中发动政变的反体制运动的旧干部。是和冯•福丁布斯一起打倒了与黑市（Black Market）勾结、腐朽不堪的旧政权的‘革命元勋’。现在虽然退出了军队经营着酒馆，但你也一定能感觉到，曾经的同伴已经走上了歧路。这个岛屿并没有被净化，情况反而变得更糟。随着黑市的扩大，岛上获得了更大的利润。你也一定觉得不该变成这样的，对吧？”
　　一声不吭地擦着酒杯的杰克让雷更急躁了，他朝吧台上探了探身子：
　　“请协助我，杰克斯•拜恩。”
　　“叫我杰克就可以了。”
　　“和我一起打倒福丁布斯！”
　　我拒绝，杰克丝毫不给雷任何机会。
　　“现政府实行的是军事政权。和以前温吞的民主政府不一样。我可不想丢了性命。”
　　“他们才不想让军队握有实权呢。他们只是想将这个岛的基因技术用在军事上。通过掌握黑市强化军事力量！正走在恐怖的道路上！你难道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两人夹着吧台互相凝视。然而杰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坚定地、他说：
　　“冯是我的挚友。我相信他。”
　　雷咂舌地拿起边上的牛奶一饮而尽，用力掷下空酒杯，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枪口指向了杰克。
　　“如果不肯帮忙，那么请做好死的觉悟。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暗杀计划，就不能让你继续活下去。”
　　“真是不讲理的小鬼。难道要我因为根本不想听到的秘密就死在这里吗？”
　　“我最初觉得、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协助我们，所以才对你明说了。”
　　扣着扳机的手指在颤抖。虽然装出一副恐怖分子的架势，但其实从来没有杀人的经验吧。盯着不断晃动的枪口，杰克开口了。
　　“住手。你是不会杀人的。”
　　“我能。”
　　“你对ILEGENES有什么怨恨吗。局外人的你不单单只是为了正义就打算拼命到这种程度吧。”
　　“闭嘴！”
　　看到对方的食指用上了力道的瞬间，杰克躲开了枪口将酒杯砸向雷的脸部。枪声响起。受了惊吓后以扭曲的姿势射出的子弹自然没能命中目标，而是将顶棚上的吊灯击得粉粹。就在这个瞬间，杰克轻捷地越过吧台，完美地用脚尖踢到了没能逃过后坐力而撞翻了椅子的雷的手腕。手枪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远处。雷惊异了一瞬后着朝杰克扑了上来，拳脚相交，眼看就要被对方绊倒的时候，雷做出一个漂亮的受身迅速地站了起来。然后，连续地打出了与他稚嫩脸孔极不相称的如剃刀般锋利的铁拳。
　　（这家伙……、这身手）
　　但是论格斗术还是杰克更胜一筹。三两下就被打飞的雷还撞翻了桌子，看起来伤得不轻，再也难以站立起来。保持着仰天的姿势，雷呼吸急促地蹭着嘴角的伤口、
　　“才没有……什么怨恨呢……只是、在我的体内有什么在呼唤。说杀了他……杀了他！”
　　要你好看、还想再度发动猛攻的雷的气势突然滑落谷底。膝盖失去了力量。不、是全身都。四肢完全虚脱了。
　　“混……帐……居然动了手脚。”
　　刚才的牛奶。是下过药的。立即生效的催眠药。身体变得不受控制。雷最终无力地昏倒在那里。杰克冷冷地俯视着他，但神情、多少有些僵硬。
　　（是的。这里是ILEGENES……）
　　为了金钱，侵犯了神圣的神的领域的岛屿。

　　＊

　　即便如此，这里也曾是被自然眷顾的美丽岛屿，以丰富的捕鱼量著称，多样的水产资源成为它重要的经济支柱。
　　但这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往事了。邻国造成的海洋污染导致水产资源完全消失。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产业的岛国长期在贫困中苟延残喘，直到以某基因工程学研究设施为契机，才终于借学术村的名义复活，现在已发展为一个享誉全球的、在世界范围内承接各种农产品等基因改良业务的巨大基因市场。
　　然而，这只是岛的表面。
　　背后却是唯利是图、批量制造克隆人、人造人的温床。这里生产了不计其数的非法人造人，更甚的是，从事克隆人买卖的黑市（Black Market）进一步开拓了市场，获取了莫大的利润维持着这个岛的繁荣。街上到处都是个人经营的基因工房（Factory），人们把基因设计者（DNA Designer）叫做“匠人”。在这个岛上只要有钱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结合动物和人类的基因、创造出自己喜欢的人造体也好，通过基因改良制造容貌、天分性格都如父母所愿的孩子也好，大量生产历史人物的克隆体贩卖也好，都并非难事。
　　“违背了神的意志的基因所多玛”。
　　人们就是这样称呼ILEGENES。
　　醉心于黑市带来的莫大利润、恶名昭著的“诞生之岛”。而在五年前推翻了长期容许这样的现实存在的腐朽政府的，正是冯•福丁布斯率领的年轻的反体制活动家们……

　　油灯的光昏黄闪烁。
　　杰克把昏倒的雷放到他房间的床上，自己坐在枕边，调直了椅子的靠背，然后怔怔地眺望着那张睡颜。
　　（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像那时候的冯……）
　　看着雷那轮廓线条还带着几分少年气息的睡颜，不禁想起了刚刚邂逅时的冯•福丁布斯。
　　平常明明不爱说话的，一提到ILEGENES就会积极地发表自己的观点。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的热烈演说，不管哪个年轻人听了都会为之陶醉、为之燃烧。方才弱冠之年的二十岁青年，在短短五年间就颠覆了当时的政权——那个有黑市作为强力后盾的腐败政府。
　　不让人抓住任何弱点的男人，唯有睡颜却不带丝毫的防备。就如眼前的雷。
　　（如果不是银发而是黑发的话，会更像吧……）
　　那次政变在岛上被称为“革命”。充满了正义感、期待着岛的净化的年轻人们，都奋不顾身地集结在他的周围。打倒了腐败政府、在集万众期待于一身的冯•福丁布斯的领导下，这个岛本该朝着舍弃“基因所多玛”的恶名、国际社会的目标前进。
　　（但事实上正如这家伙所说的。）
　　五年后的今天，黑市的利润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新政府哪里是想和黑市一刀两断了，反而加深了互相间的联系（因为经营着酒馆，所以能从很多途径得到情报）。打从变成军事政权后战争的硝烟味也开始荡漾。民主主义已经尸骨无存，在军队的专制统治下，国家的大小事务都不再经由民意而被擅自决定。ILEGENES几乎已经处在了元首冯•福丁布斯的独裁体制之下。
　　（冯……我相信你。）
　　相信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有着你的考虑。现在的你也一定没有改变当日的初衷。那时候热切地诉说着理想的挚友、那闪亮的眼神，杰克无法忘记。
　　（要改变这个岛。我们之间的这个约定，你一定……）
　　——不该是这样子的！就算是你也一定这么觉得！
　　俯视躺在眼前的雷。适才竭力反驳时的热血劲头丝毫不输给当年的冯。这样的雷、现在也同样陷于深沉而平静的睡眠中。
　　藏在他苍白眼睑背后的瞳孔。
　　（如果那真是“孔雀眼”的话……）
　　缓缓地、杰克将手伸向了雷的领子，解开了拉链外面的纽扣，拉开衣襟露出他的胸膛，然后又把下装也完全脱去。在赤身裸体的雷面前，杰克拿出了用来管理资料用的小型棒状感应器。
　　（必须要确认一下。）
　　打开开关，高频波的嗡鸣声开始在房间里回荡。杰克在感应器的端头涂上凝胶，像主刀的外科医师一样慎重、细心地在雷的身体上探寻。心脏周围没有反应。头颈周围也似乎没有。显示器上始终没有异样。
　　（难道……不是吗？）
　　探查范围扩大到了腰部以下，就在感应器划过右脚跟附近的时候，雷的身体突然跳了起来，感应器也随之发出高亢的声音，显示器上迅速地跳出数字和字母的序列。
　　杰克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

　　＊

　　醒来之后就觉得身体很沉。
　　看来催眠药足够强效，熟睡中雷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起床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深夜了。本还以为会被警察带走呢，却没想到似乎还在杰克的店里。下面很热闹。走下楼梯一看，店里已经满是客人，杰克在吧台后忙碌着。
　　“哟。起来啦？”
　　“啊……、啊。”
　　“晚饭已经在二楼准备好了，吃过了就快来帮忙，服务小姐人手不够。”
　　“凭什么我要……”
　　“我都把床借给你睡了。就用劳动来偿还吧。”
　　“这可是你擅自……！”
　　但杰克再没有打算理睬他。看了看酒馆里的繁忙景象，雷叹了口气，睡着的时候似乎没有被怎么样过，还不肯完全放弃杰克的他于是一边发着“那也应该是服务生”的牢骚，一边照对方要求的做了。突然、杰克像是想到了什么：
　　“雷！”
　　叫住雷的同时杰克从围裙的口袋里丢出了一个小盒子，同时用手势示意着眼睛。打开一看，里面是彩色的隐形眼镜。似乎是想让雷把瞳孔遮起来。
　　的确，在这个岛上随时随地都会被人注意到瞳孔颜色的异常。要是再被追杀就麻烦了。
　　结果雷就这样在店里住了三天。和前来光顾的匠人、军人、无业游民等打照面的机会还真不在少数。站在旁边工作，自然就能从中听到各种传闻。杰克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多听取一些情报，才给了这样的机会。刚这么认为的时候，杰克就否定了这种妄想——别自以为是了。
　　“之所以让你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想法太过天真。”
　　确实，只需倾听客人们的谈话就能明白，这个岛国并非是一块坚石。匠人和军人、买家和卖家，都交织在巨大的利益网络里。要想改变这个在黑市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国家，并不容易。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斩断权力的根基不是吗？）
　　打倒独裁者，就能打倒现有政权。雷坚信，切断ILEGENES和腐朽黑市之间的依赖关系，建立健全、强大的新政府，才是把非法人造人贩卖行为从这个岛上排除出去的唯一办法。
　　（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赌上我的性命。要从内部改变这个让全世界的人都陷入疯狂的元凶。）
　　这样的雷接到来自同伴的联络，是在第四天的早晨。
　　“你说什么！福丁布斯要参加今天的典礼？真的吗！”
　　难得出现在公众场合的元首似乎会亲自出席今晚第二军港的动工仪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据说同伴们已经潜入了警备队、做好了暗杀的准备。
　　“知道了，我也会立刻和大家汇合。在17号入口对吧。告诉我开锁的暗号。”
　　雷感觉自己的血液沸腾了。
　　（机会来了！一定要干掉他！要亲手暗杀福丁布斯！）

　　杰克察觉到雷从店里消失的时候，已经是当日的傍晚时分。明明到了营业时间却到处都找不到他，正觉得奇怪……突然目光停留在了放在收银台上的备忘本上，那里残留着陌生的草书的印迹。透过灯光看清那些数字的瞬间杰克突然明白了。
　　（军港的安全暗号、该不会是……）
　　杰克自然知道今晚在军港会举行典礼。
　　“那个行动不经过大脑的小鬼……！”

　　＊

　　港口的夜空中升起了盛大的礼花。
　　仪式会场里，军队相关人员和众多来宾已经汇聚一堂。雷穿上伙伴们准备好的警备队制服，藏身在能俯视军港栈桥的窄小走廊里，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新军港的建设是军备扩张政策的一环。在这个被大海包围的孤岛上，新基地上的新军港将取代已经老化的第一军港，成为ILEGENES新的海防据点。为此，政府似乎还费了大量财力，收买了附近所有的民间港口和企业联合体。
　　这里虽然不允许非军队相关人员出入，却唯有一个安全对策较为薄弱的入口。尽管生物体认证采用的是稍稍有些麻烦的虹膜编号法，但要对付低精度的旧式核对仪，利用了虹膜复制技术的伪造眼（copy eye）就已经足够。接下来只需要知道开锁暗号就可以顺利入侵。
　　从藏身之处到元首席所在的阳台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要来了！伙伴通过无线传来了这样的讯息。雷迅速地举起了望远镜。
　　（那就是ILEGENES的元首冯•福丁布斯！）
　　年仅三十岁的国家元首身着长款的黑色军服、外面罩着披风。有着一下子就能吸引人视线的存在感。不愧是被称为“黑元首”的人物，全身被黑色包裹着的凛凛姿态充满了威严。虽然看不清制帽阴影下的脸孔，但端正的鼻梁和下颚紧绷的线条都透着美感。
　　（那就是ILEGENES的独裁者……）
　　在那凛然站姿的威压之下雷不自觉地呆住了，而让他回过神来的，是响彻心底的呼喊。
　　——打倒他！抹杀那个男人！
　　（那就是我要打倒的男人！）
　　不知道是恶寒还是颤栗爬上了背脊，被点燃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至今为止数次出现过的头脑空白状态，驱使着他采取行动。
　　（那就是我……）
　　来宾的演说已经开始，观众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到了那边。
　　不由自主地、雷举起了来复枪，瞄准的目标是俯视着观众席的福丁布斯的头部。没有丝毫的犹豫。
　　手指扣到了扳机上。就在这时。
　　“住手、雷！”
　　背后出现了杰克的声音。他飞奔上台阶的身影映入视野的瞬间，雷突然地将枪口对准了他。但先开枪的却是杰克。雷手中的来复枪被打飞了。枪声经过屋顶的反射在馆内发出了轰鸣，楼下立刻就开始骚动了起来。切、雷咂了咂嘴，从窄小的走道里跳了出来一跃而下。
　　“雷！”
　　糟糕、杰克不由失声叫了出来。雷的身体能力远远凌驾于普通的人类。
　　（就像那个人一样！）
　　在空中翻腾着身体的雷用射出式电线缠住梁架支撑住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下面有着大量的观众，但在警备队反应过来之前，雷的枪口已经对准了福丁布斯的头部。仅有零点数秒的时间。视线中央清晰地映出了福丁布斯的脸。极近距离下的一枪。因为装有消音装置所以听不到声音。钟摆的震荡力和射击的后坐力正好抵消，雷于是切断电线跳入了阳台内部。
　　（成功了！）
　　能感觉到射中了。应该只有两米不到，在这舍身换来的必杀距离之下——、
　　“什么！”
　　福丁布斯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子弹并没有击中他。制帽虽然飘落了下来但身体却毫发无伤。雷的瞳孔收紧了。骗人。不可能躲开的。分明全身的神经都在告诉自己说成功了的。紧接着恐怖就涌了上来。难道是躲开了？
　　把子弹？在那个距离下？
　　“！”
　　制止了护卫们的骚动的福丁布斯缓缓地转向了雷这边。看到他的瞳孔的瞬间电击的感觉奔走于雷的全身。
　　（他的眼睛……！）
　　一样的。和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青绿色的偏光眼，像栖息于密林中的孔雀尾毛中央的眼状图案，像涂过蝴蝶的鳞粉一般……！
　　“唔……啊……、啊。”
　　突然头脑里开始咆哮了起来。目光相交的刹那全身都发起了共鸣，异样的电波以令人晕眩的速度席卷了每一个神经末梢，让他无法动弹。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男人有着和我一样的瞳孔！）
　　目不转睛地盯着雷的瞳孔的福丁布斯终于开口了。
　　“是后出者（Second）吗。”
　　雷！从同层的舰桥上传来了声音。是一路扫荡了警备队赶过来的杰克。看到雷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冯……”
　　友人的身影突然出现，让福丁布斯一瞬也睁大了眼睛。但他只是丢下一句“D78”，随即将枪口朝向了雷。数发恐吓弹让雷不得不后退，然后硬是被杰克拽走了。D78时排气口的号码。他们之间只需要这样就足以沟通。这里是曾经工作活动的时候屡次被使用的场所。冯装作不经意地将警备最弱的路线告知了友人。
　　勉强从会馆逃出来之后，杰克又一直把雷带到了追兵不会出现的仓库街才罢休。但雷却依旧处在混乱之中。
　　“什么嘛……为什么那家伙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
　　杰克一脸认真地看着吵嚷不已的雷。
　　“你早就注意到了吧？我的眼睛和他的是一样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在那么点的距离里居然把我的子弹躲开了。是什么人啊？冯•福丁布斯他到底是什么啊！”
　　想知道吗，杰克问道。
　　“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不，不知道可不成。这双眼睛的事情、那家伙的事情……你都必须知道。”

　　＊

　　那是已经化作废墟的礼拜堂。
　　伫立在岛上唯一的火山——盖纳姆火山的脚下。崩坏的白墙上爬满了青藤，画有圣像的彩色玻璃窗也已破碎，月光从那里漏了进来。圣坛总算是留了下来，但想必长年都无人打理吧。风吹雨打之下，玛丽亚像的手指也变得残缺不全。
　　雷久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杰克说道：
　　“这里被叫做‘誓言之家’。”
　　月光下，祭坛的阴影长长地横在地面上。
　　“距今四十年前，感慨于岛的腐败的八名科学家在这里立下了某个誓约。”
　　与回过头来的雷擦肩而过，杰克径直朝祭坛走去。
　　“他们为了净化这个被黑市污染的岛，制定了某个极为秘密的计划（Program）。”
　　“用于净化的程序……？”
　　“是的。为了让这个无可救药的岛重新得到神佑的资格而制定的净化计划（Purge Program）。”
　　缓缓走上了祭坛的杰克转过了身来。
　　“他们认为岛的净化需要强有力的人才，拥有能拯救这个岛的能力与素质的特殊人才。兼备最强的智能和身体能力，意志坚韧、通情达理的领袖型人物。他们亲手设计出了最符合‘理想的指导者’的DNA，以此为基础创造了人造人。”
　　雷的表情愈发僵硬了。站在祭坛前的杰克像祭司一样继续说道：
　　“是的。所谓净化计划，就是让自己创造的人来统治ILEGENES。他们把岛的未来托付给了这些究极的领袖型人造人。”
　　难道说、雷呢喃到一半就开始颤栗了，但杰克的语气是真切的。
　　“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实现了。”
　　“骗……人的吧。你是说那个福丁布斯是人造人吗？”
　　杰克注视着雷，没有回答。于是雷忍不住地又抬高了声音。
　　“这个岛果然是被诅咒的！每个人都疯了！居然自己制造了自己的统治者……！”
　　“……这些人造人被称作肃清之子（Purge Children），他们拥有两个特征。”
　　杰克像是无视了雷的怒气，继续淡淡地说道。
　　“其一是名字。他们的序列号是用英文字母来编号的，但在计划负责人（Program leader）的提案下，这英文字母又都代表着‘莎士比亚作品中的登场人物’。‘福丁布斯’是《哈姆雷特》中的角色，被哈姆雷特托付了未来的人。首字母为F。冯•福丁布斯是这个净化计划下、第六个诞生的人造人。”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雷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杰克紧盯着他的瞳孔深处：
　　“然后另一个特征就是——孔雀之瞳。也就是说他们拥有着同样的、无法伪造的、被称作‘孔雀眼’的虹膜图案。”
　　“难……道说……”
　　“雷，只要仔细检验你的虹膜图案，就会发现和冯是完全一致的。”
　　雷一边颤抖着，一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混账……怎么可能会……
　　“你是说……我是、人造人吗？”
　　杰克用严肃的眼神俯视着他。
　　“别胡说了！我可是有双亲的！”
　　“肃清之子诞生后的十三年间都生活在水槽里，直接通过大脑接受基础教育。从水槽出来的时候，会指派给他们与假造的记忆相符的伪双亲（Para-parents）。你说出你的真名来看看。你的父母一定有告诉过你那个名字，雷。”
　　“骗人！我才不是什么人造人！”
　　“‘雷•雷欧提斯（レイ・レアティース，Leaties）’。”
　　毫无预兆地被叫出名字的雷窒息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
　　“我已经解读过了埋在你右脚后跟里的核对证书。你真正的名字是‘雷欧提斯’。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奥菲利亚的哥哥，杀死了哈姆雷特的男人。”
　　“骗人！”
　　“序列号L。净化计划下第十二个被制造的人造人。”
　　“你骗人——！”
　　雷用上了浑身的力量打出的铁拳，却被杰克的手掌用力地握住挡了回来。
　　“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你，为什么能做到像职业拳击手那样呢？就是因为在水槽里的时候你的大脑就被刷入了这些信息。设计了你那超越常人的身体能力的正是创立这个计划的八位科学家（Program Master）。也正是他们，向你灌输了打倒冯的冲动！”
　　雷被用力地推开，倒在了地上。杰克继续说了下去：
　　“肃清之子的大脑里被设置了‘岛的净化’这样的‘本能’。后出的肃清之子，同时有着担当前出者的监督机构的职责。其目的，是万一前出者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的时候，还能对他们进行修正！”
　　雷被质问得无语了。也就是说这些都并非是自己的意志吗？是说活到至今、我所作的一切都只是程序已经设定好的吗？
　　“……骗……人……我……是……”
　　“只是你脑内的程序判定我不适任而已。”
　　背后突然响起了某个男低音，回头一看之后雷反射性地护住了身体。
　　周身包裹着黑色披风的男人站在那里。
　　那是ILEGENES的国家元首冯•福丁布斯。
　　毫无疑问就是他本人。想必是从杰克刚才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他们会来这里。
　　“冯……”
　　只是看了杰克一眼，福丁布斯就徐徐地举枪对准了雷。
　　“住手、冯！”
　　“这个男人是排除者。不管后出者的程序做出怎样的判断，我都有我该走的道路。被这个男人杀了可不成。”
　　雷也拔出了枪对准了福丁布斯。月光下的礼拜堂里，两个肃清之子持枪对峙着。
　　然而、谁都无法射击。
　　雷正处在混乱中。能听到体内传来“扣下扳机！”的呼喊声，却怎么都执行不了。搞不清楚自己企图采取行动的主体到底是什么。是谁在让自己这么做的？这难道不是自己的意志吗！？
　　同样的福丁布斯的手指也没有动弹。不，应该说是无法动弹。“本能”中被植入了“前出者无法杀死后出者”的定律，所以神经和肌肉根本不听指挥。他是无法亲手杀死雷的。
　　制帽下的孔雀眼里闪烁的扭曲神色，尽收杰克的眼底。
　　“杀了这个男人……杰克。”
　　“冯……”
　　“是你的话就能开枪了。替我杀了他。”
　　做不到，杰克摇了摇头。冯不耐烦地质问：
　　“这个男人迟早会杀了我。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吗？”
　　杰克看着有些恐惧的雷。他自然知道在这里放任雷不管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人造人被植入的“本能”有多么强烈、多么绝对，只要看看革命时期冯的拼死搏斗就能深切地体会。就算不是现在，雷总还会行动的，会动用他所有的能力，总有一日会将冯从这个世间除去。
　　（这家伙是会永远地夺走我的挚友的存在。）
　　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肃清之子一旦依照“本能”开始行动，不到生命结束就无法阻止。雷是危险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杀了他。
　　（和曾经的你如此相似的雷、我实在是……！）
　　杰克举起了枪。枪口对准的、是冯。
　　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所看到的场景。杰克居然用枪指着自己，至今为止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表情僵硬、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的冯……
　　然而最终却像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的含义，垂下了眼睑，静静地放下枪，向挚友展露出毫无防备的胸膛。
　　如果是你开枪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冯用眼神如此诉说着。
　　承受着这种目光的杰克痛苦地咬着嘴唇。
　　“再等一年。冯。”
　　他勉强地挤出一点声音，
　　“再等一年。看你是否能将ILEGENES的净化……是否能达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如果无法实现的话，一年后，我会和雷一起来打倒你。”
　　这么说着的时候……
　　冯的孔雀眼里稍稍露出了笑意。
　　充满孤独的微笑。
　　杰克瞠目结舌了。挚友静静地低下头，下一次抬起视线的时候就又恢复了“元首”的严肃脸孔。黑色披风一挥，冯•福丁布斯离开了废墟的礼拜堂。
　　雷只能茫然地目送那个背影远去。
　　杰克缓缓地放下了枪。
　　冯……是你的话就应该能明白，雷出现在你的面前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决非是单纯的程序。
　　（对你而言、雷就是你自己。）
　　注视着友人消失于黎明山冈上的背影，杰克轻轻丢下未能传达给对方的言语：
　　——相信着你……。

　　这里是ILEGENES。
　　在命运的双螺旋中纠缠不清的无神岛。

（完）